Wednesday, June 24, 2020

生活的本质



生活的本质或许就是充满考验的。行动限制令延长又再延长的那段期间,周围许多人发出哀嚎,大型企业的职员担心裁员,小型企业的工友担心手停口停,家庭主妇则担心买不到食材。我不担心失去工作,晚餐吃午餐剩下的饭菜,也不觉得特别委屈,回想小时候我们一家8口人,还不是这样省吃俭用走过来的。
在社交群组里,我跟朋友们开玩笑说,自己从小就得跟着妈妈去橡胶园割胶赚钱,故意模仿前吉隆坡市长说过的话,说他自小就得摆摊卖炸香蕉帮忙养家,大家都被逗笑了,以为我也是胡说。小时候,家里穷,父亲又经常失业,我是真的必需跟随母亲去橡胶园里帮忙做事,有时下午还得去可可园,可可树砍掉后,就变成去甘蔗园。
贫穷的成长背景,让我别无选择,唯有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。因此,我拼了命都想要上大学,却在该上大学那年,不幸受固打制迫害。那段四处奔走上诉的日子,我到过教育局,到过各政党的办事处,到过雪隆区几所大学各科院院长的办公室,甚至还求见过当时的副教育部长。我一直都记得那个蓄着小胡子的文学院院长,他莫名其妙地将我工人出身的父亲吹捧成大头家,还给我出主意,教我回家恳求父亲,让我到私立大专去,或者到国外留学,总之不要浪费时间苦等国立大学固打制底下有限的名额。后来,我们又再见面时,他变得和蔼可亲,变得明白事理,一点都不像我们初次见面的样子。原来,他早忘了我们曾经见过。
上诉结果失败,幸好找到一份临教的工作,一边教课,一边等来年再申请,想都不敢想私立大学,也不敢想放弃升学。那些熬过去的岁月,充满太多不敢了,有些不敢带来了成就,有些不敢造成了停滞和遗憾。
大学最后一个学期,期末考刚结束,我不敢挑工作,不敢要求理想薪金,也没有毕业旅行,就正式上班了。也许是运气不好,也许是过于不挑,十几年的职涯中,从没做过能让他人羡慕的待遇从优的工作,从没参加过公司犒赏的年终旅游,年终花红通常也只有一个月。那些年经历的迷惘,让我逼迫自己认真去思考,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?然后用尽全力去实践自己所愿。
身边的朋友当中,曾不止一个夸我总是非常清楚自己的方向和目标,其实他们不晓得,过去有很长的一段时间,彼此偶有见面的那段时间,我都在路上不停摸索,也曾感到迷惘,也曾想过放弃。我想,也许努力的过程一般都沉闷冗长,所以人们总习惯跳读略过。
如果人一定要有信仰,我选择信仰知识,用知识为自己扎根,这样才可以屹立不摇。可可园消失那年,我看母亲驼着背挖坑种甘蔗特别辛苦,问她为什么要把坑挖得那么深,随便能埋下那几节蔗种便是。她说:“甘蔗要长到七八尺高才能收成,坑必须挖得够深,甘蔗才能深深扎根、稳妥的生长,这样才不会长到一半就全部东倒西歪。”
关于生活艰辛,我自小就懂得。关于制度不公,我年少也曾经历一二。如今想来真是庆幸,那些艰苦的生活和不平等的对待,使我练就了强烈的求生意志。很久不提这些破事了,先别说我辈中人没几个懂得,多提到底对自己身心无益。兴许是疫情让我又开始变得焦虑,连去年此时,外子跌碎了足跟骨,居家养伤半年的事又在脑海浮现,仿佛安稳的日子总是不能长久,各种来搅和的总是层出不穷,而各种防范总是徒劳。即便如此,我们依然会竭尽所能地修复日子,同时创造美好的未来。

Wednesday, June 17, 2020

中年叛逆也无所谓



那些无论认识很久,或认识不久的许多人,他们都误以为一定要拥有得够多,像产业和存款,才能任意支配自己的时间或人生,从慢条斯理地准备一份早餐,不赶着准点上班,到吃完晚餐躺到沙发上,第八台7点档连续剧才刚开始,还有工作日才有的各种优惠,例如意式咖啡买一送一,买蛋糕送咖啡,电影院早鸟票一律半价,欢乐时段啤酒促销,只要是自己想要的,以上全部可以一样都不错过。虽然也曾向当中几个自己在意的人分析过此事,但他们大都只专注相信自己所相信的所谓事实,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关于人生的自主权,其实不是必需拥有得够多,才能重新夺回来,相反的是必需舍得才行。如果总是舍不得高薪厚职,那就得继续听命于老板,继续承受庞大的工作压力,还有因忙碌而不知不觉失去的数十年人生,等到按照制度退休静下来时才发现,那在不知不觉中遗失的人生,竟是身体状况最好,能吃能走能睡,甚至可能是一生中身心状态最恰好的二、三十年。
我能理解彼此处在不同的阶段,自然难以真正明白各自的处境与想法。一个正在追求事业成功的人,怎能叫他休假去享乐?一个眷恋红尘的人,他绝不会同意放弃世俗杂念。我也能理解人各有志,鸿鹄与燕雀有别,有的人天生聪颖,注定成就不凡。有的人才华洋溢,却淡泊名利。有人怀才不遇,有人志大才疏。无论如何,当生活让你感到沮丧的时候,不妨扪心自问,不要命似的努力工作,究竟是为了什么?如果是为了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,那么从此刻开始,要痛苦地活二、三十年,这样真的没关系吗?
然而,如果你正处于三餐不继、流离失所的情况,那请你奋斗吧,等一切安顿好,记得一定要好好休息,然后仔细认真地想想,你要的人生到底长什么样子?到那时候,请别辜负自己。
我听过一则故事,讲述一个富翁去海边度假遇见了一个垂钓者。富翁劝垂钓者努力奋斗多赚一点钱,然后可以雇人、买船、开设工厂、投资以赚更多的钱,等赚了更多的钱,就可以像富翁那样安心度假,去海边晒晒太阳和钓鱼。垂钓者听了富翁的话后对他说:“那我不正在海边钓鱼吗?”
过去有好几年,我仍处在努力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的隐忍阶段,身体和精神的耗损都太大了,好几次濒临崩溃的边缘,好几次难得找到喘息的一线空隙,幸运的又撑了过来。如今,我意识到既然那些糟糕的时刻,也都能安然地度过,往后还有什么能让自己忧心忡忡的呢?余生也无需让自己活得太累,无需理会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标准,专注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好,即使要说我中年任性也毫无所谓,我还想把年少时期,那给压抑掉的叛逆的勇气找回来呢。


Thursday, June 11, 2020

伴随自己成长的歌单



虽然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唱歌的天赋,但这并不影响我喜欢听歌和继续听歌的兴趣。由于对文字较为敏感,我可以快速地记背歌词,从前确会大大咧咧地随时随地引吭歌唱,如今大多只会在独自开车时哼唱几句副歌。
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,某次无意中听到彭佳慧的《甘愿》,从此旋律和歌词盘旋脑中,让我经常落泪。当彭佳慧唱到“你的爱就像星辰,偶尔很亮,偶尔很暗,我不求绚丽的灿烂,只求微光能挡风寒”,那根本就是我的内心独白,不明为何自己所期待的爱情,明明那么简单微小,甚至卑微得连自己都快看不见自己的存在了,却还是不能得偿所愿,最后甘愿放弃。放弃是在漫长的期待过程中,因执着而不断反问,最终对自己更了解的结果,终于认清了那个人不再适合经历成长后的自己,也想明白了其实他从来都不是真正对的人。
谁都会在过去的青春岁月里积累了一些故事,那些好久不见的故事里的人,也许已经没有必要再见,也许彼此不打扰才是一种相惜的祝福。陈奕迅的《好久不见》,我认为它由始至终叙述的,都只是单向的回忆和无声的祝福,而许多回忆,其实早已从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变成各自的,即便偶尔想起,也无需让对方知道。
林忆莲的《伤痕》,其中一句歌词写“女人独有的天真和温柔的天分,要留给真爱你的人,不管未来多苦多难,有他陪你完成”,我想许多女孩也许都和我一样,从开始对这句歌词一知半解,听到后来恍然大悟。我向来都要求自己在人前人后表现得成熟稳重一些,说话的方式和待人处事的风格,也崇尚爽快利落,一点都不温柔委婉。然而,身为女人,我自然也有女人独有的天真,也有女人温柔的天分,后来我都不吝给予那个与自己携手共赴未来的人,仅仅因为他对我俩的未来无畏无惧不退缩,就已值得我余生都温柔对待,至于偶尔拌嘴吵架闹脾气,大可视作男女关系中不能豁免的爱情习俗,算不了什么大事。
十几年的工作生涯中,有过一段时间不知怎么的即使在工作上再努力,结果却还是不如人意,压力大到半夜会无故乍醒,醒来后再难入睡。那段特别难熬的日子,有时我会去KTV唱歌,与其说是去唱歌,其实更像是去宣泄溢满的情绪,点几首可以扯破喉咙尽情呐喊的歌,例如最适合用来自嘲的王雪娥的《傻瓜就是我》。每当刻意扭曲着五官哑着嗓子唱到“将誓言塞进我耳朵,让我听不见在心外呐喊的自由,忘了自己还有选择,傻瓜就是我”,暗地里其实会自我安慰,人生还有许多不同的选择,如果真的撑不下去,大可换个跑道重新出发。
如今啊,到底是有些年岁了,如果还有什么想做的事,已经不会像年轻时那样着急去完成,许多过于匆促的决定和鲁莽的行事,已为年少带来太多的挫折和遗憾,何必再重蹈覆辙?李宗盛在《新写的旧歌》里提到“那些年只顾自己,虽然我的追求他无能也无力参与,只记得我很着急,也许因为这样没能听见他微弱的嘉许”,等到庸碌无为的日子悄然而至,才恍然大悟失去的经已失去许久,而今中年的自己,情愿不去争未曾拥有的,也不想失去已经拥有的。
汪峰的《无处安放》,那种对感情归宿追求的意境更耐人寻味了,即使注定结局要分开,即使时间会让爱变得模糊破碎,也不妨遵从自己当下的内心向往。歌词最后的部分也似乎就是总结,“时光飞逝我们终究要渐渐老去,渐渐恐惧和放弃,可你知不知道?没有你我那颗叮叮当当的心啊,终将这样无处安放”。即使人最终会渐渐老去,然后被死别逼着放弃,也许只有跟随自己的心意,才能在漫长的漂浮的人生当中得到片刻安稳,倘若太多顾虑,及其可能当耗尽一生,我们的心终将无处安放。
随着岁月递进,积攒了一些人生历练之后,我开始希望所有人事,都能以循序渐进的方式发展和变化,即使慢一点也无所谓,没必要凡事都以大起大落的曲线来声张人生的起伏无常。张学友的《她来听我的演唱会》,那个她从17岁到40岁一步一步地成长,每个阶段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,终会如期发生,她只能一件一件地去经历,但无论历经多少的情感背叛,纯挚善良的心不会因此而改变,喜欢听歌的心亦然。我相信初衷可以历久不变,或许间中会经历一些考验,但我愿意坚信这样的结果终究存在。

从繁杂日子中提纯的个人时光

几年前,我坚决辞去原有的工作,选择换另一个方式生活,多半时候在家办公,把原本花在上班途中塞车的时间,用来给自己做一份火腿煎蛋,然后慢条斯理地一边喝咖啡,一边读几篇文章,最后才打开电脑检查邮箱。这段自己争取回来的早晨时光,我一直格外珍惜,舍不得将之与睡眠交换,更不愿意白白荒度。

在城市里生活,我经常需要开车,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每一次花在路上的时间起码20分钟至30分钟不等。我会利用独自在路上车内的空档自在地唱歌,由于周围没有人,一点都不会觉得有压力,也不需在意别人的批评。近两年,我偶然发现自己潜意识地选读女作家的书,却听男歌手的歌,譬如钟怡雯的《麻雀树》、李维菁的《有型的猪小姐》、张曼娟的《我辈中人》、陈奕迅的《好久不见》、李宗盛的《新写的旧歌》和汪峰的《无处安放》,一边欣赏大龄女子对于生活的细腻触觉,一边钦佩成熟男子对待人生的坦然无畏。
从少女时期开始,我就有写日记的习惯,即使不是每天都写,有时会中断三几天,反正无阻时日的推进,抑或岁月的更迭,更不影响渐进的成长。无论是写日记或写作,我觉得就像自己与自己的对话,可以趁机找出潜意识中自己想要的是什么,亦可趁机思考几个仿佛根本没有答案的人生课题。这样看似静态的思维与情绪的纠缠,实则是循环渐进的自我探索活动,最适合在即私密又平静的个人时光里进行。独处的时候,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,更容易进入深层的感悟,也更容易深入探索行为。
如何才算享受个人时光?我认为只要是做自己喜欢的事,便能真正的享受其中。譬如料理或烘焙的时候,虽多半都是自己在忙,还要专注于每个步骤和炉火,过程中没法分心思考别的问题,即便如此,于我而言每当料理或烘焙的时候,都是感觉很棒的个人时光。
偶尔的难以入眠的夜晚,我会戴上耳机听几首抒情的歌,又或者上网观赏一部好电影。戴上耳机之后,仿佛就能在顷刻间和身处的现实环境隔绝开来,丝毫不受身旁伴侣的打鼾声影响,完完全全进入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,直到差不多天亮,搞不清楚时间的另一半,或许会在梦的中场吃力地睁开眼睛,催促着赶紧睡下,然而睡或不睡,终究还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。
闲暇的时候,我也会一个人去逛街,一个人去买书,一个人去喝咖啡,后来好不容易学会了一个人去餐厅吃饭,却仍旧学不会一个人去看电影和旅行。说来奇怪,从前可以毅然转身离乡背井,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的人,如今却迟迟不敢一个人出发去旅行,莫非是随着年纪增长而胆子却萎缩了?然而,我认为会有那么一天,等自己准备好后,就能独自去旅行。我仿佛可以预见独自踏上旅途的那天,也想象得到,只有自己的旅程,视野会因专注而变得更清晰,感受也会因此而更深刻难忘。总而言之,那些自己和自己相处的时光,都是很不错的生命体验,也许偶尔会感到有一点点的孤寂,然而,我发现与自己这般亲密相处之后,也会变得更加了解自己和关怀自己。


Monday, May 25, 2020

2020年的东京旅行



自伦敦那次,我们拖着塞满厚重衣物的行李遍寻不着下榻酒店,实在累了就赖在海德公园的椅子上,看人跑步,看鸭子被喂食,好不容易才赶在日落前办好入住手续。另外还有威尼斯那次,下着绵密细雨的冬日黄昏,眼看天很快就会暗下来,我们找了好久,问了好几个人,却仍没找到位于水果香氛街的红墙小酒店。因此,自己对自己发誓,此后只预定距离地铁站300米以内,到站后走一小段路即可抵达的住宿。

这次在东京入住的格拉瑟丽酒店,正是距离浅草地铁站300米以内,却还是免不了向一对情侣问路,还暗自心喜地让他们领着走。我们两双人,一前一后过了一个红绿灯,再拐两个街角就到了。

决定从涉谷站步行到明治神宫,我们又向人问路,见机逮到一个带着口罩看不出实际年龄的男士,我们仨相伴走了约15分钟的一程,断断续续用彼此能懂的英文聊天,才得知他其实比外子年长,20年前参加过星马泰旅行,喜欢吃nasi goreng而非nasi lemak。我和外子对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难以置信,向他再三确认,仿佛非得逼对方说出与我们猜想一致的答案来,他却依然很笃定地告诉我们是马来炒饭没错。我想起在巴黎北站,我们也遇见过一名退休杂志编辑,她也是在20年前,经死亡铁路从泰国入境马来西亚,最后抵达新加坡,访问过新加坡女作家Catherine Lim(林宝音),之后就没有再踏足过东南亚。为什么呢?为什么我所眷属的地方无法让他们怀念?为什么马来西亚无法让他们心生旧地重游的想法?我突然觉得伤感,我爱自己国家的同时,也希望在有生之年,能有第二次机会去探访那些曾经驻足的城市,而不是打卡盖章之后从此遗忘,仿佛由始至终与这些城市毫无瓜葛,也无需有半点眷恋。

北海道疫情爆发那两天,很多朋友都非常关心人在东京的我,坦白说当时我们在东京,真的感觉不到疫情加剧升温,日本人上班的如常上班,开店的如常开店,还有浅草寺那些专做游客生意的拉人力车的车夫,他们依旧积极地招揽客人。日本人对待游客向来热情友善,他们似乎一点都不畏惧我们可能会传播病毒,不仅乐意引路,且热络招呼,我们在晴空塔下就遇见过一个西装大叔,他来向我们炫耀自己用手机拍的樱花树下的晴空塔,虽然他戴着口罩,我们根本看不见他的脸部表情,但那眼神是那么地兴奋和自豪,后来还主动指点我们拍摄角度的捉拿。
我们看似不畏生死地选择不取消机票如期远行,然而我们还是怕死的。出发前,我们努力搜查资料评估风险,包括认识病毒的传播和感染后症状,连续追踪日本各地区疫情发展,查询有关航空公司的防疫措施,了解日本政府对所有入境游客(包括中港台地区)的检测工作程序是否妥当,甚至因买不到口罩和洗手液而四面八方拜托和求助,除了吃饭拍照全天戴口罩之外,几乎每个小时都洗手,做得格外谨慎,一点都不敢马虎,算是对自己对他人负责。
在东京,大多数人都自觉地戴口罩,无可否认日本人的卫生意识非常普及。我们经过的店家和商场都有为客人准备免洗洗手液,即使不帮衬,也可以随意使用。日本的公共洗手间,或许我不必多说,基本都有提供马桶坐垫清洁剂,比我国的来得讲究和卫生。如果家里有老人与小孩,或慢性疾病患者,我们去东京旅行的决定也许会有不同,总而言之,我们并非无所畏惧,只是选择不过度恐慌而已。
以往的旅行,我们总喜欢光顾当地的便利商店,后来学聪明了都直接去超市买啤酒和零食,还有教人难以抗拒的新鲜水果,价格相对便宜许多。在东京的头两天,我们连续吃了两盒香甜多汁的草莓依然欲罢不能,第三天硬生生按捺住又要买草莓的欲望,改成吃比男人拳头还大的橘子。剥开橘子时,虽嫌橘子皮厚,但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是很讨人喜欢,就在这一刹那,我突然感到庆幸,心想如果抗拒尝试又买了草莓,就没能尝到橘子的味道了。

我们在新宿漫无目的游荡那天,风很大很冷,两个人才走出地铁站不久,又假借吃握寿司之名走进小店里避风头。比我们迟一步来的两位女士,她俩都不看餐牌点餐,完全按照自己即兴想吃的,又或早就想吃的,让寿司师傅给她们现点现做。兴许是人性嫉妒的心理作祟,总忍不住用眼尾去瞄那两位女士面前竹叶上的寿司,总觉得她们的看起来比较精致又好吃。每一趟旅行结束,似乎总会有一些难忘,想下次再来怀念,也总会有一些遗憾,想等下次再来弥补。下次,我不想戴着口罩旅行,我想用日语点餐,不想笨拙地用食指指着餐牌,又或妥协地仅点那些有英文翻译的套餐。










Tuesday, November 5, 2019

那些年的芝士蛋糕与贫穷




七年前,我们毅然决定在城市山顶上筑巢,把仅有的丁点积蓄都用完了。

那是23座17楼的老公寓小单位,落地窗户外可以看见夜晚的南湖镇终站的灯火和湖面上灯火的倒影。我们经历着许多事只能亲力亲为的拮据窘境,于是把室内所有的墙,都漆上一层接近纽约芝士蛋糕的颜色,即能让小空间呈现较宽敞的视觉效果,也能减少油漆的浪费。

自从住进那栋老旧公寓,为了配合两部很有个性,在任何情况都表现得不急不徐的电梯,我便开始学习按捺急性子慢活,尽可能不心浮气躁,尽可能让生活的所有步伐减速。两部电梯,一部较大,另一部较小。大的用来搬运像沙发桌椅或冰箱洗衣机那样的重大家具,小的一般只供住户使用。电梯的速度慢,这已不在话下,它们还经常倚老轮流罢工,好几次我们都被迫使用侧楼梯,好几次都气喘吁吁又汗流浃背。我们住的十七楼也就是顶楼。

公寓单位虽旧虽小,但胜在容易打扫卫生,而且单位里有个我很喜欢的半圆形很巴洛克风格阳台。我尤其喜欢在阳台上栽种花花草草,喜欢把九重葛或万年青养肥养壮,看它们从阳台栏杆之间蔓延到外墙,每当我停好车抬头,一眼就认出家来。老公寓的阳台上没有水龙头设置,从盛水到灌溉需来回屋内屋外好几次,因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,我乐此不疲。

我们的厨房就在正门口的右边,与公寓电梯外的走廊仅仅是一墙之隔,可以清楚听见外子归来的脚步声。我若拿捏好做晚饭的时间,只要他踏入家门,就能吃到温热的饭菜香。偶尔,也会发生气味私自窜逃事件,他甫走出电梯就能得悉是日菜单。

当初,为了添置基本的家居用品,我连续好几个月不曾逛街买新衣服,搬家第一个月先买阳台落地玻璃窗的深褐色帘子,等到下个月发薪后才买同样深褐色的折扣价地毯,接着才轮到厨房用具和其他琐碎物品。即便是养在阳台上的花花草草,都是利用每个月底的余额,光顾附近园艺花圃的积累。

那些贫穷的日子,除了不能随心所欲的购买东西,我们一个月才上馆子用餐一次,吃各自喜欢的食物慰藉脾胃,也慰劳自己又努力了一个薪酬周期。偶尔的下午茶,就去那家据说有秘密食谱的连锁蛋糕店,享用他们家限时促销的芝士蛋糕加免费咖啡。如今已停产许久的我甚爱的焦糖芝士蛋糕,几乎逢到必点,只是咖啡差强人意,但因为是免费的,也只好默默地将它喝完。

现在,回头去看刚成家的那段时光,虽贫穷却不觉日子难过。那时候的主人房,甚至摆放不下六尺宽的双人床,兴许是新婚燕尔,兴许是未到中年发福,两个人挤在一张女王尺寸的双人床,一点都不觉得拥挤。

那个我们即将搬离山顶公寓的五月天,其实内心有许多不舍,只是更明白人生中有许多东西,无论如何不舍,也无法装箱带走,比如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绿棉线头布娃娃,碾过故乡棕榈园红泥地的蓝色脚踏车,我刚开始学人家写作时的小书桌,所以那无需费劲打扫的小客厅,那两部教会我慢活的老电梯,那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看得见岁末烟火的阳台花园,那听得见归人跫音我专属的厨房基地,一样带不走。我们都知道家中一切并非原来就是这个样子,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用心经营的结果。往后的日子,无论我们又将迁移何处,都必定记得我们家最初的模样。






Sunday, September 22, 2019

春天的断梳

离开故乡这些年,我还是会想起新邦杜丽安五十八号门牌,想起外公外婆,有时候是白天正在办公,一下闪神陈年往事便逮着机会,迅速窜入我的思绪来。有时候是午夜梦回,外婆像生前那样在我们旧居的厨房背对着我炒菜,外公则在后门矮阶前,自己搭建的晾衣架旁磨刀,磨他那用以维生的接了一截木头把柄的割胶刀,仿佛时间未曾流逝,我们仍活在当年纯粹美好的时光里。

外婆生命的最后两个月是在芙蓉中央医院度过的,那时候的她,由于长年吸烟,肺部严重硬化,哮喘咳嗽得厉害,却嚷着要吃葡萄,像个孩子一样跟母亲扭计。母亲不敢冒险随她意,担心葡萄惹痰,会加重她的病情,直到最后几日,医生断言外婆再也不会好起来,吩咐家属做好心理准备,母亲才买了甜得要命的葡萄去医院看她。外婆吃了葡萄意外地没有咳嗽,却在吃后数日了无牵挂地走了。
外婆是辛巳年正月初六辞世的,由于仍是农历新年期间,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,守在灵堂上的都是至亲,外婆的三个女儿、女婿和外孙。
春天的丧礼也许就该一切从简,兴旺发长寿店的人语气哀伤地为家属介绍了几个丧礼配套,欧阳家没有儿子,身为长女的母亲便果断做了决定。不花半天时间,不仅帆布棚架搭建好了,灵堂也已简单布置妥当,两个白底蓝字的纸灯笼特别显眼。外婆的寿衣看起来很合适,妆容也很合适,一脸安详,仿佛睡得沉稳。自此以后,世间与她有关的一切,也都与她无关了,她便也无需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操心。
虽事隔多年,外公在丧礼中折断木梳,与他的结发妻子我的外婆告别的那一幕,仍时而浮现我眼前,画面异常清晰。身着橙黄色道袍的喃呒佬在一旁指示着,外公抑制着眼眶里转动的老泪,不让眼泪掉在灵柩上,即使只是沾到边缘也不可以,据说那会让往生的外婆有所牵挂。当外公那双因大半辈子做粗活,长满厚茧的男性的手,折断梳子那一刻,他的眼泪终究还是抑制不住掉了下来。梳子是新的,特意为此礼俗而买,一半放在灵柩里外婆的枕边,另一半收进了外公素色短袖衬衫的口袋里,仅仅一个简单的动作,从此了断他们俩超过半个世纪的结发情缘。
自古人们会以头发来寄托相思,还会把梳子赠与意中人,当作两人之间的定情信物,而在华人婚俗中,至今仍保留了为新娘子梳头的传统,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地”,寓意新婚夫妻将白头偕老,福泽一生。然而,丧礼中的断梳则象征夫妻情了,这辈子彼此的缘分已到了尽头。
其实,我最早认识死亡那年只有十一岁,祖父骤然逝世,从此一个人变成了一座坟。当时年纪太小,记得的事并不多,最记得送殡那天,上午的太阳已烧成刺眼的颜色,我们赤着脚踩着烘烤过的泊油路,从祖父家前门出发,经过淡边新村华小,绕了一圈回到祖父家后方友爱俱乐部铁篱笆外。然后,一大家子四十几个人陆陆地续续上了车,继续给祖父送行的路。车子路过祖父平日耕种的菜园后,来到一座桥上,当时共车的长辈像突然想起什么,急急吩咐“快!快叫阿公过河!”。话说完,车子还在桥上,长辈又补充说“过桥!快叫阿公过桥!”。
阿公过了河、过了桥就再也没有回家。
断梳之后就是封棺仪式,其中一个长得凶神恶煞,两条手臂都纹有神佛图像的喃呒佬,他再三嘱咐封棺时凡家属都必需回避。我们从前厅退到后厨房,原本冷清的灵堂就更加冷清了。尽管我的视线一直紧紧追随外公失落的身影,他却还是在我的眼皮底下成功遁形,我从此提不起勇气问他那一半断梳后来是留着还是扔了,抑或遗落在不知何处。
十八岁那年,十六岁的弟弟车祸去世。那时,他还是个满怀梦想的少年,还来不及长大成人,来不及上大学,来不及结婚生子,来不及徐徐老去,却被迫匆促离开。在这之前,没有人告诉过我,死亡可以完全不跟着生老病死的顺序来走,死亡可以如此这样罔顾长幼秩序。送黑发人的白发人,除了当时还不过半百的父母,也包括双双健在的外公和外婆。
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,我一直刻意回避生死课题,不愿意去多想假如身边又再失去一个自己在乎的亲人,该怎么面对?然而,不管我们如何逃避去正视死亡,死亡一直不动声色地存在。
外婆是春天走的,外公同样选择在春天离开我们。外公出殡那天刚好是大年除夕,来送他最后一程的人同样只有至亲,他的三个女儿、女婿和外孙。听说在那个人心惶惶的年代,外公曾被诬陷与共产党有联系而入狱,当时外婆身边或相干或不相干的人,他们都说外公此去凶多吉少,大抵是回不来了,劝外婆该有个打算。没有人知道外婆等过多少个日夜交替,她自己不愿多提,我们也不好追问,只知道有一天外公莫名其妙地无条件被释放,他们夫妻俩当时虽没法互通音讯,却神迹般在街道上不期而遇。
我一直相信外公折断梳子那天,他眼里泪光折射反映出的即是一个男人一生的真情,外婆在他生命中占据过极其重要的位置, 他们做了五十载的夫妻,养育了三个女儿,即使外婆始终没有生下能够传承欧阳姓氏的儿子,即使在平日夫妻相处中多少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,我笃信若让外公重新选择一次,他一定还会选择在建国初期的芙蓉街道上与外婆再次相遇。当年的森美兰芙蓉还没有高楼矗立,也没有车水马龙,只有两个有情人劫后重逢,然后共度仿佛已知的吵吵闹闹的余生。
外公离世后的某一天,我们回到外公的家整理他的遗物,除了一些泛黄的文件、一双旧皮鞋、几件看起来新簇簇的衣服、一台轮椅,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了。至于记忆里的那一半断梳,我翻箱倒柜也找不到,想是外公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