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day, May 25, 2020

2020年的东京旅行



自伦敦那次,我们拖着塞满厚重衣物的行李遍寻不着下榻酒店,实在累了就赖在海德公园的椅子上,看人跑步,看鸭子被喂食,好不容易才赶在日落前办好入住手续。另外还有威尼斯那次,下着绵密细雨的冬日黄昏,眼看天很快就会暗下来,我们找了好久,问了好几个人,却仍没找到位于水果香氛街的红墙小酒店。因此,自己对自己发誓,此后只预定距离地铁站300米以内,到站后走一小段路即可抵达的住宿。

这次在东京入住的格拉瑟丽酒店,正是距离浅草地铁站300米以内,却还是免不了向一对情侣问路,还暗自心喜地让他们领着走。我们两双人,一前一后过了一个红绿灯,再拐两个街角就到了。

决定从涉谷站步行到明治神宫,我们又向人问路,见机逮到一个带着口罩看不出实际年龄的男士,我们仨相伴走了约15分钟的一程,断断续续用彼此能懂的英文聊天,才得知他其实比外子年长,20年前参加过星马泰旅行,喜欢吃nasi goreng而非nasi lemak。我和外子对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难以置信,向他再三确认,仿佛非得逼对方说出与我们猜想一致的答案来,他却依然很笃定地告诉我们是马来炒饭没错。我想起在巴黎北站,我们也遇见过一名退休杂志编辑,她也是在20年前,经死亡铁路从泰国入境马来西亚,最后抵达新加坡,访问过新加坡女作家Catherine Lim(林宝音),之后就没有再踏足过东南亚。为什么呢?为什么我所眷属的地方无法让他们怀念?为什么马来西亚无法让他们心生旧地重游的想法?我突然觉得伤感,我爱自己国家的同时,也希望在有生之年,能有第二次机会去探访那些曾经驻足的城市,而不是打卡盖章之后从此遗忘,仿佛由始至终与这些城市毫无瓜葛,也无需有半点眷恋。

北海道疫情爆发那两天,很多朋友都非常关心人在东京的我,坦白说当时我们在东京,真的感觉不到疫情加剧升温,日本人上班的如常上班,开店的如常开店,还有浅草寺那些专做游客生意的拉人力车的车夫,他们依旧积极地招揽客人。日本人对待游客向来热情友善,他们似乎一点都不畏惧我们可能会传播病毒,不仅乐意引路,且热络招呼,我们在晴空塔下就遇见过一个西装大叔,他来向我们炫耀自己用手机拍的樱花树下的晴空塔,虽然他戴着口罩,我们根本看不见他的脸部表情,但那眼神是那么地兴奋和自豪,后来还主动指点我们拍摄角度的捉拿。
我们看似不畏生死地选择不取消机票如期远行,然而我们还是怕死的。出发前,我们努力搜查资料评估风险,包括认识病毒的传播和感染后症状,连续追踪日本各地区疫情发展,查询有关航空公司的防疫措施,了解日本政府对所有入境游客(包括中港台地区)的检测工作程序是否妥当,甚至因买不到口罩和洗手液而四面八方拜托和求助,除了吃饭拍照全天戴口罩之外,几乎每个小时都洗手,做得格外谨慎,一点都不敢马虎,算是对自己对他人负责。
在东京,大多数人都自觉地戴口罩,无可否认日本人的卫生意识非常普及。我们经过的店家和商场都有为客人准备免洗洗手液,即使不帮衬,也可以随意使用。日本的公共洗手间,或许我不必多说,基本都有提供马桶坐垫清洁剂,比我国的来得讲究和卫生。如果家里有老人与小孩,或慢性疾病患者,我们去东京旅行的决定也许会有不同,总而言之,我们并非无所畏惧,只是选择不过度恐慌而已。
以往的旅行,我们总喜欢光顾当地的便利商店,后来学聪明了都直接去超市买啤酒和零食,还有教人难以抗拒的新鲜水果,价格相对便宜许多。在东京的头两天,我们连续吃了两盒香甜多汁的草莓依然欲罢不能,第三天硬生生按捺住又要买草莓的欲望,改成吃比男人拳头还大的橘子。剥开橘子时,虽嫌橘子皮厚,但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是很讨人喜欢,就在这一刹那,我突然感到庆幸,心想如果抗拒尝试又买了草莓,就没能尝到橘子的味道了。

我们在新宿漫无目的游荡那天,风很大很冷,两个人才走出地铁站不久,又假借吃握寿司之名走进小店里避风头。比我们迟一步来的两位女士,她俩都不看餐牌点餐,完全按照自己即兴想吃的,又或早就想吃的,让寿司师傅给她们现点现做。兴许是人性嫉妒的心理作祟,总忍不住用眼尾去瞄那两位女士面前竹叶上的寿司,总觉得她们的看起来比较精致又好吃。每一趟旅行结束,似乎总会有一些难忘,想下次再来怀念,也总会有一些遗憾,想等下次再来弥补。下次,我不想戴着口罩旅行,我想用日语点餐,不想笨拙地用食指指着餐牌,又或妥协地仅点那些有英文翻译的套餐。










Tuesday, November 5, 2019

那些年的芝士蛋糕与贫穷




七年前,我们毅然决定在城市山顶上筑巢,把仅有的丁点积蓄都用完了。

那是2317楼的老公寓小单位,落地窗户外可以看见夜晚的南湖镇终站的灯火和湖面上灯火的倒影。我们经历着许多事只能亲力亲为的拮据窘境,于是把室内所有的墙,都漆上一层接近纽约芝士蛋糕的颜色,即能让小空间呈现较宽敞的视觉效果,也能减少油漆的浪费。

自从住进那栋老旧公寓,为了配合两部很有个性,在任何情况都表现得不急不徐的电梯,我便开始学习按捺急性子慢活,尽可能不心浮气躁,尽可能让生活的所有步伐减速。两部电梯,一部较大,另一部较小。大的用来搬运像沙发桌椅或冰箱洗衣机那样的重大家具,小的一般只供住户使用。电梯的速度慢,这已不在话下,它们还经常倚老轮流罢工,好几次我们都被迫使用侧楼梯,好几次都气喘吁吁又汗流浃背。我们住的十七楼也就是顶楼。

公寓单位虽旧虽小,但胜在容易打扫卫生,而且单位里有个我很喜欢的半圆形很巴洛克风格阳台。我尤其喜欢在阳台上栽种花花草草,喜欢把九重葛或万年青养肥养壮,看它们从阳台栏杆之间蔓延到外墙,每当我停好车抬头,一眼就认出家来。老公寓的阳台上没有水龙头设置,从盛水到灌溉需来回屋内屋外好几次,因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,我乐此不疲。

我们的厨房就在正门口的右边,与公寓电梯外的走廊仅仅是一墙之隔,可以清楚听见外子归来的脚步声。我若拿捏好做晚饭的时间,只要他踏入家门,就能吃到温热的饭菜香。偶尔,也会发生气味私自窜逃事件,他甫走出电梯就能得悉是日菜单。

当初,为了添置基本的家居用品,我连续好几个月不曾逛街买新衣服,搬家第一个月先买阳台落地玻璃窗的深褐色帘子,等到下个月发薪后才买同样深褐色的折扣价地毯,接着才轮到厨房用具和其他琐碎物品。即便是养在阳台上的花花草草,都是利用每个月底的余额,光顾附近园艺花圃的积累。

那些贫穷的日子,除了不能随心所欲的购买东西,我们一个月才上馆子用餐一次,吃各自喜欢的食物慰藉脾胃,也慰劳自己又努力了一个薪酬周期。偶尔的下午茶,就去那家据说有秘密食谱的连锁蛋糕店,享用他们家限时促销的芝士蛋糕加免费咖啡。如今已停产许久的我甚爱的焦糖芝士蛋糕,几乎逢到必点,只是咖啡差强人意,但因为是免费的,也只好默默地将它喝完。

现在,回头去看刚成家的那段时光,虽贫穷却不觉日子难过。那时候的主人房,甚至摆放不下六尺宽的双人床,兴许是新婚燕尔,兴许是未到中年发福,两个人挤在一张女王尺寸的双人床,一点都不觉得拥挤。

那个我们即将搬离山顶公寓的五月天,其实内心有许多不舍,只是更明白人生中有许多东西,无论如何不舍,也无法装箱带走,比如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绿棉线头布娃娃,碾过故乡棕榈园红泥地的蓝色脚踏车,我刚开始学人家写作时的小书桌,所以那无需费劲打扫的小客厅,那两部教会我慢活的老电梯,那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看得见岁末烟火的阳台花园,那听得见归人跫音我专属的厨房基地,一样带不走。我们都知道家中一切并非原来就是这个样子,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用心经营的结果。往后的日子,无论我们又将迁移何处,都必定记得我们家最初的模样。






Sunday, September 22, 2019

春天的断梳

离开故乡这些年,我还是会想起新邦杜丽安五十八号门牌,想起外公外婆,有时候是白天正在办公,一下闪神陈年往事便逮着机会,迅速窜入我的思绪来。有时候是午夜梦回,外婆像生前那样在我们旧居的厨房背对着我炒菜,外公则在后门矮阶前,自己搭建的晾衣架旁磨刀,磨他那用以维生的接了一截木头把柄的割胶刀,仿佛时间未曾流逝,我们仍活在当年纯粹美好的时光里。

外婆生命的最后两个月是在芙蓉中央医院度过的,那时候的她,由于长年吸烟,肺部严重硬化,哮喘咳嗽得厉害,却嚷着要吃葡萄,像个孩子一样跟母亲扭计。母亲不敢冒险随她意,担心葡萄惹痰,会加重她的病情,直到最后几日,医生断言外婆再也不会好起来,吩咐家属做好心理准备,母亲才买了甜得要命的葡萄去医院看她。外婆吃了葡萄意外地没有咳嗽,却在吃后数日了无牵挂地走了。
外婆是辛巳正月初六辞世的,由于仍是农历新年期间,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,守在灵堂上的都是至亲,外婆的三个女儿、女婿和外孙。
春天的丧礼也许就该一切从简,兴旺发长寿店的人语气哀伤地为家属介绍了几个丧礼配套,欧阳家没有儿子,身为长女的母亲便果断做了决定。不花半天时间,不仅帆布棚架搭建好了,灵堂也已简单布置妥当,两个白底蓝字的纸灯笼特别显眼。外婆的寿衣看起来很合适,妆容也很合适,一脸安详,仿佛睡得沉稳。自此以后,世间与她有关的一切,也都与她无关了,她便也无需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操心。
虽事隔多年,外公在丧礼中折断木梳,与他的结发妻子我的外婆告别的那一幕,仍时而浮现我眼前,画面异常清晰。身着橙黄色道袍的喃呒佬在一旁指示着,外公抑制着眼眶里转动的老泪,不让眼泪掉在灵柩上,即使只是沾到边缘也不可以,据说那会让往生的外婆有所牵挂。当外公那双因大半辈子做粗活,长满厚茧的男性的手,折断梳子那一刻,他的眼泪终究还是抑制不住掉了下来。梳子是新的,特意为此礼俗而买,一半放在灵柩里外婆的枕边,另一半收进了外公素色短袖衬衫的口袋里,仅仅一个简单的动作,从此了断他们俩超过半个世纪的结发情缘。
自古人们会以头发来寄托相思,还会把梳子赠与意中人,当作两人之间的定情信物,而在华人婚俗中,至今仍保留了为新娘子梳头的传统,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地”,寓意新婚夫妻将白头偕老,福泽一生。然而,丧礼中的断梳则象征夫妻情了,这辈子彼此的缘分已到了尽头。
其实,我最早认识死亡那年只有十一岁,祖父骤然逝世,从此一个人变成了一座坟。当时年纪太小,记得的事并不多,最记得送殡那天,上午的太阳已烧成刺眼的颜色,我们赤着脚踩着烘烤过的泊油路,从祖父家前门出发,经过淡边新村华小,绕了一圈回到祖父家后方友爱俱乐部铁篱笆外。然后,一大家子四十几个人陆陆地续续上了车,继续给祖父送行的路。车子路过祖父平日耕种的菜园后,来到一座桥上,当时共车的长辈像突然想起什么,急急吩咐“快!快叫阿公过河!”。话说完,车子还在桥上,长辈又补充说“过桥!快叫阿公过桥!”。
阿公过了河、过了桥就再也没有回家。
断梳之后就是封棺仪式,其中一个长得凶神恶煞,两条手臂都纹有神佛图像的喃呒佬,他再三嘱咐封棺时凡家属都必需回避。我们从前厅退到后厨房,原本冷清的灵堂就更加冷清了。尽管我的视线一直紧紧追随外公失落的身影,他却还是在我的眼皮底下成功遁形,我从此提不起勇气问他那一半断梳后来是留着还是扔了,抑或遗落在不知何处。
十八岁那年,十六岁的弟弟车祸去世。那时,他还是个满怀梦想的少年,还来不及长大成人,来不及上大学,来不及结婚生子,来不及徐徐老去,却被迫匆促离开。在这之前,没有人告诉过我,死亡可以完全不跟着生老病死的顺序来走,死亡可以如此这样罔顾长幼秩序。送黑发人的白发人,除了当时还不过半百的父母,也包括双双健在的外公和外婆。
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,我一直刻意回避生死课题,不愿意去多想假如身边又再失去一个自己在乎的亲人,该怎么面对?然而,不管我们如何逃避去正视死亡,死亡一直不动声色地存在。
外婆是春天走的,外公同样选择在春天离开我们。外公出殡那天刚好是大年除夕,来送他最后一程的人同样只有至亲,他的三个女儿、女婿和外孙。听说在那个人心惶惶的年代,外公曾被诬陷与共产党有联系而入狱,当时外婆身边或相干或不相干的人,他们都说外公此去凶多吉少,大抵是回不来了,劝外婆该有个打算。没有人知道外婆等过多少个日夜交替,她自己不愿多提,我们也不好追问,只知道有一天外公莫名其妙地无条件被释放,他们夫妻俩当时虽没法互通音讯,却神迹般在街道上不期而遇。
我一直相信外公折断梳子那天,他眼里泪光折射反映出的即是一个男人一生的真情,外婆在他生命中占据过极其重要的位置, 他们做了五十载的夫妻,养育了三个女儿,即使外婆始终没有生下能够传承欧阳姓氏的儿子,即使在平日夫妻相处中多少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,我笃信若让外公重新选择一次,他一定还会选择在建国初期的芙蓉街道上与外婆再次相遇。当年的森美兰芙蓉还没有高楼矗立,也没有车水马龙,只有两个有情人劫后重逢,然后共度仿佛已知的吵吵闹闹的余生。
外公离世后的某一天,我们回到外公的家整理他的遗物,除了一些泛黄的文件、一双旧皮鞋、几件看起来新簇簇的衣服、一台轮椅,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了。至于记忆里的那一半断梳,我翻箱倒柜也找不到,想是外公带走了。

 





Sunday, February 24, 2019

每天有意识地生活





我们对经常做的事情总是认为理所当然,在无法掌控命运的一生里,还能做着那些寻常事已是不寻常。我们能够独立完成吃饭、洗澡、排泄、上床睡觉这些看似毫无难度的日常琐事,其实不是必然的。试想如果不幸降临在自身上,肉体受创,行动不便,原本自己可以轻松完成的大小事都得依赖他人帮助,麻烦到他人。所以不该对日常感到麻木,每天都要好好的吃饭,好好的洗澡,好好的休息,好好的生活。

在我还很年轻,误解了所谓生活,疲于奔命的那几年,我最想拥有的理想的生活,无非是与心爱的人一起吃早餐、和久违的朋友相聚闲聊一整个午后、周休二日的晚上钻进母亲的被窝里取暖、在起风的时候荡秋千、下雨的时候看路面积水泛涟漪,又或专程去听一场喜欢的作家的演讲、独自去喝一杯热咖啡、去看一场电影、去一趟短程旅行等等。如今回头仔细去看,这些不都是小事吗?怎么当时就没能过上理想的生活?

前一阵子,大家都在脸书上玩十年挑战,有的还自动升级挑战二十年、三十年前后变化,透过两张照片探索时间移动的痕迹。时间静悄悄地从我们身边逃走,我们在时间里看似认真活过,又似乎只是将生活日复一日随便敷衍过去,人突然就来到今天此刻,过程中发生的许多事,在记忆里大多是模糊不清的,就像经历宿醉一样,即使用尽全力去想起来,感觉也不太真实。
我们还要继续忙碌又马虎地过日子吗?没头没脑没完没了地忙碌,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能忘了,还要诬赖年纪越来越大的缘故,记忆力才会快速衰退。

每天早上醒来,仔细地梳妆打扮,挑自己喜欢的衣服穿,搭配合适的饰品和舒服的鞋子。符合自己的穿搭,会让人产生自信,无论面对或熟悉或陌生的人,都能有抬头挺胸的自在。

早餐很重要,听说不吃早餐会变笨,而我很介意自己笨,所以无论日子多忙,每天坚持吃早餐。下班后,即使一个人吃饭也可以选择自己做饭,从选购食材开始,挑选新鲜的鱼肉蔬果,适当地调味,拿捏好分量,让自己吃得健康,吃得心安理得。

关于我们居住和休息的地方,无论是短暂租赁,又或长期置业,不妨依照自己喜欢的风格来摆设,让一天下来疲惫的自己能有归属感。于我而言,一张适合长时间书写的桌子、一张靠背椅和一张软硬适中的床是最基本的家具,只要在床单和枕头套上花一点心思,便是经久耐看的极简风格,同时又易于打扫。

周末和假日如此难得,不妨跟家人或朋友相约吃饭、喝咖啡、看电影,即使纯聊天也行。还有,想散步的时候去散步,想逛街的时候去逛街,想旅行的时候就去旅行。

不管我们愿意与否,时间自然而然会流逝,成长自然而然会发生,但我们可以尝试用心去感受每个当下,仔细体会生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,有意识地穿着,有意识地饮食,有意识地群居,有意识地行走,有所谓地过日子,重新找回简单真实的幸福。

Wednesday, December 26, 2018

延续初心



我最初写作为的是证明即使没有学校里的老师教,凭靠自己也能学好华文,十几岁时候的口出狂言是成年后即便鼓足勇气也说不出来的。非但如此,如今我不敢做的事比起年少时不减反增,成长在我身上竟成了一件倒退的事。

年少真好,不怕失败,无惧尝试,那时我写随笔还学人家写诗,写了不害臊都投到副刊去,稿纸邮票信封长期囤在书桌抽屉里,想来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决定认真做好一件事。

大学时代写文章写得最勤,挣了最多稿费,多数在写充满意象的少女情怀,虽然少女情怀到如今都成了泛黄的剪报,可也留下了面包屑让青春有迹可循。原来曾经自己如此锻炼过胸腔内那颗柔软的心,原来曾经自己有过不同于今天的爱人的能力,原来今天的偶尔脆弱是青春羽化不全残留下来的病根。好长一段时间我其实不敢回头看自己写的文字,好长一段时间以后,我才终于为自己拥有书写的能力、记录生活的意志感到庆幸。

黄锦树似乎说得一点没错,创作像是生命的剩余,他在《马华文学与文艺青年——阅读<蕉风>有感》说得真切,“相对于生活,写作好像没那么重要,反正不能当饭吃”。大学毕业以后,我便在现实生活里匆促行走,每个月为了房租、车贷、家用和贷学金丝毫不敢怠惰,这些事比起塑造人物、铺排情节、描写场景、经营诗歌语言都来得紧要,只是万没想到一旦搁笔十年就这样过去,常年累月为琐事操心,原本善感的心犹如长了厚茧,变得粗砺无感。

前后大概十年,身边的人或许看不出来,我其实一直都处在迷失状态,我的日记本里老老实实地记录了那些现实与理想的挣扎。生活过得最狼狈的那段时日,我甚至神经质地怀疑所有人的生活都惬意美满,唯有我的明天没有变得更好,夜阑人静辗转难眠就把所有不服气、不认输、不认命、不妥协都深藏在文字里,然后锁进底层抽屉,不让人窥见。后来到了而立之年,对于人生际遇仿佛突然开窍,此后无论输赢,或命或运,该认的不该认的我都乖乖认了,岁月中的那些起承转合在我的日记里形成了一部非虚构性小说。

曾有过一段时间,我很少与人说话,下班后就躲回租来的房间里,向来引以为傲的伶牙利嘴快速退化,几近失语,别说与人辩论,连一句开玩笑的话都说得结结巴巴,好不容易才说出来却嫌已过时。所幸我还能书写,把想说的话先写成文字又再转换成语言,慢慢给笨口拙舌做复健。好些年来,我极度依赖文字而活,白天笔记,夜晚日记,我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意外敲坏了脑袋,不认得字了,无法读书,不能写作,那我还能做些什么?尤其在工作结束以后,从一堆数据与数字暂时逃脱出来之后,没有一个安抚我灵魂的地方,我要如何让惊慌的灵魂乖顺地依附在这具躯壳之中稍安勿躁?

重新写作投稿是近两年的事,好不容易复得初心,就望初心得以永续。读书写字虽是我最熟悉的事,却不算是我最擅长的事,譬如过去我总把伤心事无限放大,记录忧伤的时候多,现在我才逐渐学会过滤情绪杂质,才要尝试书写生活中美好的事情,尤其在许多事告一段落之后,才发现生命其实充满了绮丽。


刊登于《马华文学》

Tuesday, November 6, 2018

幸得再见巴黎微浪漫



初次游巴黎的经历真的太糟糕了,才抵步就在地铁站遇到了两个扒手,所幸警觉性还算高,并没有任何的财物损失,可接下来的行程,内心都充满了防备与不安,一点都不觉得此处浪漫。
才跨别了四个月,我又来到这座许多人向往的浪漫之都。这一次,我总算感受到了属于巴黎的浪漫,无论是在艾菲尔铁塔之上(Tour Eiffel),抑或是塞纳河畔(Seine),原来都是适合爱情滋长的场域;无论是烤布蕾(Crème brûlée)还是玛德琳(Medeleine),都是用来滋养爱情的养分。
我清楚记得那天午后,巴黎下雨了,我在艾菲尔铁塔的第二层,看了一眼塞纳河,再看了一眼夏佑宫(Palais de Chaillot),便哆嗦着走回塔内躲雨。塔内有一家自助式的咖啡吧,没有椅子,只有高脚桌子,大家都是站着喝咖啡的。邻桌有一对情侣,从我走进咖啡吧那一刻,她就一直把脸藏在身旁男生的怀里,好不容易等到她抬起头,我才看见她哭红了的眼睛,男生赶紧在她的额前颊边温柔地亲吻,这下换我差点看红了眼睛。
初春的巴黎没有一点要回暖的意思,城市街道旁光秃秃的枝桠和穿着厚实的挽着手臂走路的情侣,都是沿途美丽的风景。此趟旅行,我和几个友人豪气地入住巴黎第八区,这里靠近香榭丽舍大街(Champs-Élysées),每晚的住宿费相对较高。然而,对喜欢购物的友人来说就非常方便,只需步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老佛爷百货公司,距离旺多姆广场(Place Vendôme)也不远,即使是下着微雨,也能一路前行。也许是身处浪漫的国度,也许是毫无挂念地在雨中行走,竟惊讶地发现独自也浪漫。
蒙马特高地(Montmartre)是个很不错的景区,山顶有一座白色的圣心大教堂,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巴黎。出来玩却遇上下雨,一般都叫人感到人厌烦,但是若果没遇上下雨,就不会看见当下那一幕,一个大男孩用自己的皮外套给女朋友遮挡风雨,他们紧紧贴近彼此,在寒风和冷雨之中相互取暖,那么狼狈,却又那么唯美和浪漫。
我们去蒙马特的时候,途经一家叫小意大利(The Little Italy)的餐厅,当下就决定晚餐要在那里解决。果然,墨鱼汁炖饭和黑松露炖饭都教人齿颊留香,餐后甜点有店家自制的开心果提拉米苏(Pistachio Tiramisu),可谓是当天行程最圆满的收尾。乘搭出租车返回酒店的路上,饱足的我们竟然愉悦得想要大声歌唱。
巴黎是吃甜点的好地方,无论是烤布蕾、玛德琳、闪电泡芙(Eclair、还是各种果子馅饼(Tartlet,都是即美观又美味的甜点。据说吃甜食会刺激多巴胺分泌,让人产生愉悦和幸福的感觉。这样一来,那些暧昧中的友达或蜜运中的恋人若来到巴黎,一定要多吃甜点,让幸福能更深层地钻入心底再延伸开来。

离开巴黎之前,我们决定就近找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解决午餐。如果你早上已经喝过了咖啡,吃饭的时候不妨点一杯啤酒,啤酒跟烤鱼的味道其实也很搭。在巴黎,虽然是大白天,也可喝一点小酒,那一点微醺的感觉跟幸福的感觉竟然如此相似。
 /刊登于《吃风》杂志11月号











Sunday, September 2, 2018

五年台北


这一次我们先到台中,台中并没有如天气预测那样阴雨连绵,我们和背包里的雨衣一起曝晒了三天,然后才乘搭台铁北上,下榻台北车站附近,这里吃的用的都很方便。

台北跟以前不一样了,一下子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,还是先走走看看再说。西门町仍旧挤满了人,尤其是年轻人,那年我们还算年轻的时候,几乎每晚都在这里溜达舍不得睡,比脸还大的炸鸡排吃了又吃也不怕上火,还有珍奶、蚵仔煎、芒果冰、葱抓饼,忽冷忽热也从没担心过身体吃不消,反正若是生病了累倒了,休息一下很快又会满血复活,我们也就不在意不断地消耗年轻的身子。

现在我们旅行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,竭尽力气跑景点打卡,该停下来的时候就要停下来,看看周围的风景和人其实也不错,也许会有什么新发现,也许什么也没发现,可人还在路上不是吗?我们还能有所期待。

五年前,我们在台北没有朋友。五年后,台北住着朋友一家大小,感觉变得很不一样,人还在台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见面。岁月更迭,时间悄悄从我们耳边鬓边过去,以前没想过朋友之间见面会变得如此难得,也没想过人生不容易,生活最多就是把书念好,深信美好的将来是生命必经之地,自然无需过多忧虑。没想过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发生,生活最起码已不再纯粹,美好的将来也并非必然,尤其是成家以后,几种身份堆叠成巨大的责任,逼得人不得不坚韧能耐。看着在台北努力生活的朋友适应良好,而且越来越好,除了开心,也感觉自己被鼓舞。

第一天光顾早餐店的时候,我就发现台湾的生活水平似乎提高了不少,后来我们在夜市和便利商店都有同样的发现,最后这事从朋友口中得到证实,我们在不同的国度同样经历着物价上涨迫使生活急促。有一次,外子在便利商店朝售卖雨衣的架子多看了两眼,不认识的阿嫲用闽南语对外子说:“啊都无落河,你买这个做什么?” 我猜阿嫲是希望年轻人能理智消费,只买真正需要的物品。

当生活越是急促,我们越是应该调节步伐缓慢下来。在台北无所事事的最后两天,我们在西门红楼、松山文创园区和大稻埕都看见了台湾美好的人文风景,对台湾人优质的人文生活真是羡慕得不得了,也许回去以后,我们就该从自己的生活空间开始,打造自己所向往的有绿意有书香有人情的生活环境。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,台北当然也不是,我不会冀望吉隆坡瞬间变成乌托邦。

那么快就五年过去了,想起当年,母亲第一次来台湾,吃了几次卤肉饭后,一到吃饭时间,她赶快对我们说别再吃猪肉碎捞饭了,那是我们第一次学习如何同年老后的父母一起旅行。才五年,石锅炖饭的阿毛都老了,阿宗面线大碗的也涨价了,不过还是有许多人慕阿毛和阿宗之名而来,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潮中,一切仿佛又和五年前没什么两样。

趁我还记得,还是赶紧记下这趟旅程中喜欢上的道地小吃,包括台北车站Z8出口的牛肉蛋抓饼、老蔡水煎包和南华排骨饭。我记得五年前自己略嫌台湾人口味偏淡,无论是炸鸡排还是排骨饭,可五年后所有味道竟然变得刚刚好,不知道是店家为了迎合游客加重调味,还是我因年纪增长吃得比从前清淡。这下我被自己搞糊涂了,究竟是台北变了,还是我变了,又或是我们都变了。